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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球炉子远去了,在我面前已经消失多年,也许永远消失。但那些消失的岁月流萤,却依然刻印在我的记忆里。

印象一:

鲁西北马颊河畔的严冬,北风呼呼拉拉地刮,脱光叶子的树枝不停地摆动,平时叽叽喳喳的麻雀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,下蛋的母鸡早早钻进了墙角的鸡窝里。

六七岁的我被大人拍醒,还没等我完全醒明白,热乎乎的小棉袄就配在身上,我的胳膊被母亲用手塞进了棉袄的袖筒里,接着又是穿同样热乎乎的棉裤、棉袜子和棉鞋,一天就这样开始了。

土房里回荡着劣质煤球的呛人味道,夹杂着旁边土灶台冒出的地瓜窝头的味道,还有灶台柴火的味道。

母亲用毛巾给我擦了一下脸,我站在门口向院子里张望,黑色带补丁的棉袄裹不住多少热气,我又回到了土炕边,那用砖垒成的方形炉子闪着红红的火光,台面上放着等待烤熟的地瓜。

这是路西北普通农家冬天唯一暖和的地方。那块地瓜是在那个年代用来吸引小孩子的廉价食品,虽然我们不喜欢吃地瓜,但是考出来的地瓜还是有一丝丝甜甜的味道,我们平时很少吃糖,特别喜欢甜味。

印象二:

还是冬天,大年三十的晚上,疯玩了一天的我早早钻进了被窝,我的铺位正对着煤球炉子,所以温暖的气流在我头顶上弥漫。虽然上半身不冷,但是脚却冻得冰凉,但是被子又小又薄,我就侧过身来弯着身体睡。第二天天还没亮,谁家的炮仗响了起来,想起今天早晨我也有炮要放,便用手去摸衣服。

母亲已经去院子里找柴禾去了,我想自己穿衣服起来。可我突然闻到了一阵呛人的焦味。接着我发现棉袄的局部已经烧了起来,我的手也被烙了一下。我大喊母亲,母亲跑了回来,爸已经找到着火的衣服,扔到地上使劲用脚踩。火扑灭了我才知道,原来母亲是把我的棉袄棉裤和棉鞋放在炉子边的一个架子上,我不小心把架子碰倒了,衣服碰到如此的火焰就烧了起来。母亲说,小孩子不能乱动,衣服烧坏了是小事情,大过年的把房子点着了怎么办?我吓得哆哆嗦嗦,感觉到煤球炉子是个恐怖的东西。

这天早晨,我耽误了放炮仗的时间,棉袄棉裤和棉鞋上多了一些补丁,母亲给我缝了两个多小时,想起来至今让我心有余悸。

印象三:

还是冬天,我已经上初中一年级了。每天要步行一公里多到同乡的李莹只中学读书。有一次上早学,我到的有点早,大约是七点多吧,刚刚坐进教室里的我们,就被外面的一阵声音吵醒。我们跑到院里看,只见隔壁胡老师的房门被打开,好几个人站在那里吵成一团,我边听边观察了好长时间才明白,原来是胡老师中煤毒了,已经昏迷不醒,被其他老师抬了出来,有人掐人中,有人跑去找赤脚医生,浓浓的煤球味从打开的房间里弥漫开来,呛的人只想咳嗽。

听说另一位老师早晨来找胡老师商量事儿,怎么敲门也敲不开,还闻到了浓浓的煤烟味,于是想到胡老师可能中煤毒了,硬硬地用脚把门踹开,把胡老师救了出来。如果再晚半小时,胡老师可能就没命了。

这是我关于煤球最恐怖的记忆,之后多次听到某某某中煤毒死了,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我自己在家里的时候,宁可把煤球炉子关上,也不愿意去点燃它或者让它始终烧,我怕睡着了会中煤毒,我对这种死亡方式非常恐惧,因为无法提前预知,不能做任何思想上的准备,令人恐怖。

印象四:

后来我上高中、考大学离开农村,也见过煤球炉子,但已经不是用红砖垒成的方形结构了,先是用水桶做成的,用手提起来可以移来移去。后来变成了铁皮打造的有专门调整通风口的开关,方便了许多。日后的许多年,煤球炉子就消失了,多了一些土暖气之类的设备,烧煤的炉具放在院子里,热气通过铁皮管道屋内环绕一周,这就不可能发生人中煤毒的事情了。后来的后来大家都知道了,土房子基本消失,农村纷纷盖起了红砖大瓦房,空调也进入寻常百姓家。

印象五:

三年前,年近花甲的我到济南著名的风景区曲水亭街散步,原山东银行学校的校友刘海勇在曲水亭街租了两间门头房,一间起名“味道”,卖一些民俗工艺品。一间起名“岁月”,是一间茶室,摆了一些老物件。印象中有印着红纸的老茶缸子、老算盘、木根筒以外,特别在墙角弄了一个煤球炉子,地下放了几个煤球,一尺多长的夹煤球的夹子立在墙上,我看到后大吃一惊,好像时光倒流穿越到了几十年前。他见我发愣,便哈哈大笑让我再走近一点。这时候我才明白,那个煤球炉子是找画家画上去的,很有立体感,惟妙惟肖,煤球是真的,就放在地上,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。夹煤球的铁夹子也是真的,烟熏火燎的发黑。虚实结合的场景让我唏嘘不已。我理解了,我们之所以珍藏这种记忆,是在怀念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时光,想念那些已经离开我们的亲人,以及我们无忧无虑的旧时光。

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更多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使用煤球炉子,反正这几年低碳环保的政策已经在农村推行了,煤球也消失了。既然没有煤球了,那煤球炉子,也应该完全退出了市场。

我想说的是,虽然煤球炉子退出了市场,从人民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,但是它留给人们的记忆却是永恒的,特别是对中老年人来说,煤球炉子伴随生活了许多年,带给了足够的温暖,还能烧水做饭,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农村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日子。但是那种呛人的味道,以及少数人中煤毒的经历,则与煤球炉子捆绑在一起,不能分开。

这令人又爱又恨的煤球炉子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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